其中一人的身上, 总萦绕着挥之不去的苦涩药气;而另一人,气息虽挟药香, 其味却浮于衣袍。
十八娘低下头去, 尴尬地绞着手指:“每回哥哥熬药,我便把官袍挂在边上熏。”
她自信满满,以为药味相仿便可蒙混过关。
谁知, 竟真有人留意到这点微末的异处。
陆延禧重新坐回椅中, 指腹沿着温热的杯沿缓缓打转:“你瞒得很好了。任千山整日与你形影不离, 都没看出你是女子。”
只他对她爱慕至深,不免格外留心诸般细枝末节。
察觉她在假扮谢元嘉后,他私下偷偷寻到真正的谢元嘉。
非为拆穿,而是提醒。
谢元嘉看破他的心思,与他击掌为约:“且待你弱冠之龄, 登科及第之时,我必为你引见舍妹。她素来娴静有才,非志同道合者不交。”
此后,他们二人或以书信相往,或见面交谈,不曾间断。
永和十五年,冬。
谢府闭门谢客,谢元嘉的信亦来得渐疏。
纸上字迹从工整到凌乱,终是力不从心地歪斜、淡去,直至潦草难辨。
最后一封信中,谢元嘉如是写道:“槐蚁梦醒,恐负同游之诺。此去蓬山万里,青鸟倦飞;当年梅雪之期,委诸他人,伏惟旧友珍重。”
永和十六年,二月二日。
他如常收到一封来自谢元嘉的信。
可等信笺展开,看着其上力透纸背的字迹,他便知真正的谢元嘉,大抵是没了。
陆延禧从衣柜深处的暗格中,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木盒。
盒盖一开,里头整整齐齐叠得满满当当,全是谢元嘉的来信。他摩挲着泛黄的纸页,低声道:“还有几封,我怕留之惹祸,看过便烧了。”
谢元嘉的信,多是些劝学励志的温言。
只是偶尔,在笔墨将尽处。
他会不经意地添上几句闲笔,写一位名唤“簌簌”的女子的琐碎趣事。
譬如,簌簌与人争辩。
她每每理屈词穷落了下风,便会气鼓鼓地撂话,恶狠狠地骂别人是“小狗”、是“讨厌鬼”。
还有一回,簌簌与一位年岁稍小的郎君共骑一马归家,进门便抚着心口,同他感慨:“骑术不错,样子生得尤为俊俏,就是年岁小了些,怪可惜的。”
簌簌灵俏动人,陆延禧的思慕之情自是愈发浓烈。
一目十行看完最上面那封信,十八娘又羞又恼,没好气地嘟囔道:“哥哥也真是的,什么都往外说……”
她跟人吵架,何曾输过?
她那日不过随口叹了句“惜哉”,何来贪色之说?
唯恐她发火撕了自己的信,陆延禧借着宽袖的遮掩,不动声色地将木匣轻轻合拢。而后,他咽下所有翻涌的心绪,敛去面上的波澜,长久地望向她。
她一如往昔般鲜活明亮,一举一动都惹人心动。
而他,却早被暮气缠满身骨,连投过去的目光也变得怯懦,只敢遥遥一瞥,仿佛在看一个不该被自己惊醒的旧梦。
当年少的汹涌爱意终于归于平寂,他松开紧握的拳,用尽力气压下颤抖的声线,平静道:“那个答案……它毁了你的一生,我不想要了。”
“四郎,可我必须讨回我的公道。”十八娘迎着他的目光,一字一句掷地有声,“这个答案,迟早会公之于众。今日前来,便是想亲口告诉你。”
陆延禧艰难地点了点头,勉强抬起颤抖的手,指向徐寄春:“你先出去。”
徐寄春错愕地用手指指自己,反问道:“凭什么让我出去?”
局面僵持不下,十八娘只好牵起徐寄春的手,将他往门外引。
掩门前,她踮起脚凑到他耳边,温声安抚:“你在外头等我片刻。我同他说清楚后,我们便回家。”
房门闭拢,隔绝内外。
徐寄春抱着胳膊抵在门板上,闷声闷气地朝里嚷:“我饿了,你快些说。”
一句话,半是磨人的抱怨,半是急切的催促,尾音里还裹着些许委屈。
“知道了知道了。”
徐寄春在外苦候之时,陆修晏来了。
他脚步匆匆,心急火燎地直奔门前,伸手便要推门。
徐寄春从旁闪出,一把拽住他的胳膊:“你先别进去。”
“子安,你怎么在这里?”陆修晏愕然止步,既惊又疑,“这是我四叔的宅子,我为何不能进?”
“里面有人。”
“谁啊?”
徐寄春翻了个白眼,信手揽过陆修晏的肩,带着他拐向左边。
到了廊檐下,二人各自寻了根柱子,身子一斜,闲散一靠。
见徐寄春的目光频频飘向房中,陆修晏慢慢回过味来,困惑道:“四叔又瞧不见鬼,十八娘找他作甚?”
徐寄春眉梢微挑,嘴角极轻地勾了一下:“明也。”
“嗯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