刚跌坐进椅中,便是一声长叹:“今日朝会,六部无一幸免,皆遭圣上叱责。”
轮及刑部时,他偷觑御座上中气十足的燕平帝,委实佩服至极。
听闻燕平帝昨夜在宫中审讯陆延祐,直审到子时才歇,今早卯时竟能生龙活虎地临朝理政,真非常人也。
哪像他,每日呵欠连天,昏昏欲睡。
十八娘眼波一横,无语道:“你夜里少贪些闲书,上朝自然精神。”
自打五日前起,徐寄春每夜必揽一本话本上榻。
她不发话,他那书便死活放不下,痴看到子时方肯罢休。
徐寄春眼神飘忽:“今夜最后一本,看完便不看了。”
十八娘歪头看向左右二人,煞有介事地告状:“你们瞧瞧,我还没嫁呢,他已这般不听话了。”
陆修晏好心接过话头,为徐寄春求情:“十八娘,今日且再宽纵子安一回,反正明日不上朝。”
“狐朋狗友,一丘之貉。”
“那子安……不如你把话本全给我?我替你看完,你也能缓一缓。”
“你倒是想得美。”
杯盘交错,语笑喧阗。
暮尽席散,陆修晏跟着徐寄春进房,小声道:“祖父今日得知伯父伯母被抓,立时便遣了心腹,去天师观请守一道长与温道长入府。”
说罢,他忧心忡忡地看了一眼十八娘:“祖父该不会请道士来……收你吧?”
“我可是地府管的鬼,道士伤不了我。”十八娘将腰杆挺得笔直,脆生生道,“再不济,我躲回浮山楼。管他什么道长,难道他还能找去浮山楼收我?”
她盼着守一道长出手,盼着他再次施展封魂阵,
如此,她没准不必等徐寄春冒险查案,便能找出前世害死她的幕后真凶。
她迫切地想知道:权倾朝野的卫国公陆太师,与微末郎中谢元嘉。
他们二人的深仇大恨,究竟因何而起?
陆修晏倦色浓重:“走了。昨夜帮四叔抬棺,累死我了。”
徐寄春送他至门口,邀约道:“元宵灯会,你若得空,我们可以同去。”
起初,陆修晏不情不愿,话里话外冒着酸气:“你俩卿卿我我,我算什么?”
直到听说十八娘已应下鬼友的元宵之约,他看向徐寄春的目光中,顿时多了一丝藏不住的同情:“十八娘有约,姨母看样子也不得空。罢了罢了,我陪你吧。”
两人在月色下作别,各自回家。
徐寄春再回到房中时,怀里多了一个樟木匣子:“夫子与师父托人捎来的。”
一对木镯,一封信,便是匣中全部。
徐寄春耐着性子读完信,面露无奈:“夫子还是老样子……喜欢长篇大论。”
信中洋洋洒洒两千言,所列要紧事仅三件。
其一,关于他摔碎沧海笛,夫子安慰道:“东极青华大帝活了几千年,岂会与你这个小辈斤斤计较?你放心,老夫已焚香说明前因后果,代你陈情。他近日托梦明示:此事已了,不予追究。”
指尖划过“东极青华大帝”六字。
徐寄春挑眉一笑:“你瞧,他们露馅了吧?我的信中,压根没提东极青华大帝的名字,只说摔了沧海笛。”
十八娘眼珠子骨碌一转,神秘兮兮地凑到他耳边:“我上回听阿箬讲,我们前脚在百孝村摔了沧海笛,相里大人后脚便去了天庭。你自个说,巧不巧?”
徐寄春别过脸,嘴硬道:“我拼死拼活帮地府救了那么多冤魂,他自该帮我。”
其二,闻知他即将成婚,师父感慨道:“听闻你要娶一个鬼,全镇的鬼好奇得抓心挠肝,嚷着要结伴入京观礼。子安啊,你且画一幅新娘子的小像寄回,让他们开开眼界,省得日夜缠着老夫打听。”
徐寄春一语道破此言深意:“其实就是他们想看你,又不好意思提。”
十八娘以袖掩口,笑得摇头晃脑。
其三,木镯出自勤娘子之手,是赠予十八娘的贺礼:“子安,勤娘子身无长物,只好在山中寻了一截瞧着好看的老木。斫木为镯,权作一份心意。”
徐寄春拿起木镯嗅了嗅,了然道:“嗯,千年沉香木,的确瞧着好看吧。”
十八娘眼眶一热,上前拥住他:“子安,谢谢你。”
他的至亲长辈,待她未见半分惧色与疏离。
这份毫无保留的接纳,胜过世间万千珠玉。
“一家人不必言谢。若你非要谢我,今夜容我看完最后一册话本,可好?”
“……”
是夜,十八娘已安睡多时,一旁徐寄春犹在灯下捧卷细读。
子时方过,灯花轻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