很久很久，林启明忽然开口，开口却不是林绍崇想的事：“听说你安排了一个律师在决明身边？”他抬眼看过来, 目光平静，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。

林绍崇一愣。

“我觉得没必要。”林启明没等他回答，继续道。他往后靠了靠，西装的领口微微敞开，露出里面一丝不苟的衬衫领子，“他惹祸能惹多大的祸？他惹的祸都能用钱解决。”他顿了顿，“你缺钱？还是我缺钱？”

林绍崇张了张嘴，没说出话来，佛珠在掌心硌着，他下意识攥紧了些。林启明看着他这副模样，语气没有起伏的继续说：“之前跟你说过，不要让他碰公司业务。”

他微微倾身，手肘撑在膝上，十指交叠，“你没听。”

“这几天，你让他跟着公司的业务总。”他抬眼，目光落在林绍崇脸上，“对，还是不对？”

林绍崇脸上终于挂不住了，他想说点什么，想端起父亲的架子，可话到嘴边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
他当然知道林启明这话是什么意思，他一直知道，天启的那些账，那些勾当，那些见不得光的事情，他的这个长子一清二楚。

他怕这个儿子，从很多年前就开始怕了。

“他是你弟弟，”林绍崇终于挤出一句，声音有些干涩，“你没必要赶尽杀绝吧？”

他试图找回一点体面，腰杆挺直了些：“你这么看不上我林家，这么看不上我林绍崇，又何必——”

“林绍崇。”林启明忽然笑着打断他，笑意没进眼底，“你知道我这话什么意思，在他面前我不戳破，我给你留着面子。”他死亡一顿，“我希望你也给自己留点面子。”

说完不给反应时间，站起来拎起衣服就走，手搭到门把手上时他站定，没回头，冷冷撂了一句：“这两件事，你尽快处理好。”说完就走，独留林绍崇在一室寂静中怔忡。

走廊里管家垂手站着，见林启明出来，深深鞠了一躬。林启明没看他，径直往楼梯口走，大衣的下摆随着步伐微微摆动，走到一楼门厅，门忽然从外面推开。

林决明一边挣一边被拉进来，顾卓的手攥着他的手腕，攥的林决明一脸不耐烦。

对视后三个人都愣了一下。

林决明最先反应过来，他眼睛倏地亮了，像是被点燃的烛火，那点倦意和烦躁一扫而空。

“哥？”他往前迈了半步却被拉住，他不耐烦的瞅了一眼顾卓，“啧。”

随后又兴冲冲地看向他哥，“哥，你什么时候回来的？”

林启明的目光从林决明脸上移开，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。

顾卓的手还攥着林决明的手腕，林启明的眼神冷下去，抬眼看向顾卓。

顾卓也不躲不闪的看他，目光相接，顾卓微微颔首，算是打过招呼，神色从容，没有要松手的意思。

林启明咬了一下后槽牙。

他最终什么也没说，当做没看见抬步就往门口走，路过身边时林决明小心翼翼的拉了一下他的衣袖，犹豫着说：“哥你待几天这次？你住哪儿啊？”

林启明垂眸，看着那只拽着自己袖口的手，随后侧目又瞥了顾卓一眼。顾卓站在林决明身后半步，面色沉静，目光却一直没有离开他。

林启明忽然觉得一股烦躁从胸腔深处升上来，烧得他喉头发紧。

“哥？”林决明又唤了一声，手指紧了紧。

林启明收回目光，抬手将自己的袖口从林决明手中抽出来，冷冷撇了弟弟一眼，还是没说话，转身走进门外的夜色里。

门在身后发出一声闷响，林决明站在原地，手还悬在半空，指尖空落落的，像是什么东西从指缝里漏走了。

他失神的眨了眨眼，那点光亮慢慢暗下去。

林启明的车停在门口，助理坐在副驾，见他出来，连忙下车拉开车门。

“回酒店。”

车开上高架，城市的灯火在窗外流淌，林启明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，手指搭在膝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。

司机和助理皆屏着呼吸，不敢出声。

良久，林启明忽然开口打破了寂静，

“你留在国内查个人，”他连眼睛都没睁，“信诚，顾卓。”

助理随即应道：“明白。”

车继续往前开，霓虹灯的光从车窗掠进来，在他脸上投下一道又一道明暗交错的影，他睁开眼，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轮廓，手指在衣袖处捻了捻，似是回味那一点转瞬即逝的温度。

车窗外的灯火越来越稀疏。

‘顾卓。’